九個女人也不能一個月生出小孩

生一個小孩要九個月，找九個女人來也不會變成一個月。

Fred Brooks 在《人月神話》裡用過這個比方。他在 IBM 主持 OS/360 的開發，專案落後時，他做了最直覺的決定：加人。結果專案更晚交付。這個教訓後來被稱為 Brooks 定律 — 替已經延遲的軟體專案加人，只會讓它更晚。

原因有兩個。有些工作本質上是循序的，拆不開。而每多一個人，溝通的路徑就多一條：三個人之間有三條溝通線，十個人之間有四十五條。新人要花時間進入狀況，老人要花時間解釋背景，對齊的成本最後吃掉多出來的人力。

五十年後，AI coding agent 可以在幾秒內生出一個幫手。招募和培訓的成本幾乎歸零，但 Brooks 講的那兩個限制還在，只是換了位置。

Claude Code 的兩種分身

Claude Code 可以把一件事交給另一個 agent 處理，大致有兩種做法。

subagent 是從零開始的新 agent。它看不到主對話前面發生過什麼，只拿到一份任務說明，加上 CLAUDE.md 這類專案的基本設定。優點是乾淨，不帶殘留的 context；代價是任務說明得把背景交代清楚。

fork 是主 agent 的分身，繼承主對話到目前為止的完整 context — 討論過什麼、決定了什麼、踩過哪些坑。不用重新交代，直接可以動工。

兩者都在自己的 context window 裡跑，跑完只把結論交回來。Day 10 提過，這是管理工作記憶的方法之一：過程中讀過的檔案、跑過的指令都留在分身那邊，主對話保持乾淨。

成本集中在兩端

一般的 subagent 和 fork 之間不會互相開會。所有溝通都經過主 agent — 出發前的交代，回來後的整合。Brooks 的四十五條溝通線沒有出現，但這兩端的成本一點都沒少。

先看交代。subagent 的「進入狀況」就是那份任務說明。交代得太少，它會用預設判斷填空：要它找某個 bug 的根因，沒說已經排除了哪些可能，它就從頭再排除一次；要它改一支 API，沒說團隊慣例，它就照自己的習慣寫。結果看起來完整，其實有一半在重做已經做過的事。交代得太多，寫說明的時間又可能比自己動手還長。

fork 省掉了說明，但把整段 context 一起帶了過去。token 費用可以吃到 prompt cache 的折扣，context window 的空間卻實實在在被占掉。主對話已經很長的話，每個 fork 一出生就只剩不多的工作空間。

再看整合。三個分身回來三份結論，得有人讀完、比對、判斷哪份可信。如果它們改了同一批檔案，還要處理衝突。Claude Code 可以讓每個分身在獨立的 git worktree 裡工作，彼此不會互相覆蓋，但最後把改動合回來的工作仍然跑不掉。

什麼工作拆得開

適合分出去的工作，彼此獨立，結果可以各自驗證。同時查五個模組有沒有用到某個已棄用的 API；用五種角度 review 同一份文件；平行排除三個互不相干的 bug 來源。誰先做完都不影響別人，最後把結果合起來就好。

不適合分出去的工作，下一步取決於上一步的結果。debug 常常是這樣：第一個假設驗證完，才知道第二個假設該往哪找。假設之間有依賴時，同時派三個分身去試，後面兩個可能都建立在錯誤的前提上。

分身也有帳單

Anthropic 分享多 agent 研究系統時公開過一組數字：單一 agent 的 token 用量大約是一般對話的四倍，多 agent 系統大約是十五倍。換來的是在他們內部的研究評測上，多 agent 架構的表現比單一 agent 高出 90.2%。

平行化有效，但不便宜。值得付這個價錢的，是真的能拆、真的需要廣度的任務。為了一個十分鐘就能自己查完的問題派出五個分身，等於花錢買溝通成本。降低帳單的方法之一，是替簡單的任務指定比較便宜的模型 — Claude Code 的自訂 subagent 可以在設定裡寫明要用哪個模型、能用哪些工具。

派之前先問

先問能不能拆成彼此不依賴的幾塊，不能就自己做。

能拆的話，每一塊的結果要能單獨確認對錯，否則合起來時還是得全部重看一次。

最後估一下交代的成本。寫說明比自己做還久，要嘛改用 fork 省掉說明，要嘛乾脆自己來。

都過了再派出去。需要背景的用 fork，需要乾淨視角的用 subagent — 比如要人從零審一份文件，就別讓它先看到你怎麼想。

人月神話的第二版

Brooks 在 1975 年寫的是人。他觀察到的限制跟人的能力無關，跟工作的結構有關：拆得開的工作才能平行，每多一個參與者就多一份對齊成本。

AI agent 把「加人」從幾個月壓到幾秒，看起來像是終於打破了 Brooks 定律。其實它只拿掉了招募和培訓。工作的結構沒有改變，對齊的成本從會議室搬進了任務說明和 token 帳單。

五十年前，專案經理要決定這件事值不值得多找一個人。現在要決定的是，這件事值不值得多開一個分身。

延伸閱讀

• The Mythical Man-Month — Fred Brooks (1975) — Brooks 定律與軟體專案的溝通成本
• How we built our multi-agent research system — Anthropic Engineering — 多 agent 系統的效益與 token 成本
• Subagents — Claude Code docs — 官方 subagent 文件